离开十年,95后在海边故乡已找不到童年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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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像很多“不知来处”的鲁莽青年一样,直到搬离家乡10年之后,我才猛然发现,根植于记忆深处的那座老城,早已不再是原来的模样。

就像很多“不知来处”的鲁莽青年一样,直到搬离家乡10年之后,我才猛然发现,根植于记忆深处的那座老城,早已不再是原来的模样。

从去年开始,我不断重返童年时生活的镇海老城。早在2006年,我就随父母从那里搬到了宁波市区。之后十余年却没再回去过。20世纪70年代,镇海新港区被建立,在当时成为一个典型的工业城区,人口大量涌入,城区面积不断扩张。而如今,因为经济转型、环境污染等因素,城区人口流失问题逐年加重,昔日的老城开始衰败、收缩。在当下的中国,它就像一个缩影,代表着无数年轻人那个“终将回不去的家乡”。

在努力重拾记忆碎片的同时,我也在不断追溯这个城区以往的历史故事。或许,一个人只有在离开故乡后,才能真正地开始懂得故乡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谷雨影像-腾讯新闻(ID:ihuozhe),作者:任泽远,编辑:史提芬车、周安,头图来自:作者供图

时间回到1997年12月15日,我在镇海出生。当时的家是我爸单位统筹分配的职工福利房,大概是七十年代末建造的。那是一个最邻近镇海港口的社区,港区里的煤炭和化工作业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们的生活,尤其在冬季和夏季。

冬天是要把门窗关紧的,否则东北风会把作业区里的煤尘带进屋子。如果晚上睡觉前忘了关窗,早晨起来就能看到餐桌上落着一层灰色的颗粒。

2019年,港务新村老家

1998年冬天,妈妈抱着一岁时的我

夏天更难熬些,因为我家住在顶楼,所以比其他楼层更加闷热。时常通风是很必要的,但开窗就能闻到来自化工作业区的臭鸡蛋味道。我的咽喉炎应该是在那时落下的,到现在依旧没有好转。

2019年,从高处眺望镇海老城区

因为环境的问题,也为了我能接受更好的教育,在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,父母帮我转了学,也决定把家搬到宁波。我当时还小,对老家并没有什么留恋或是哀愁的情绪,反而因为能住上更大更好的房子而觉得开心。

2006年6月30日,我们准备从镇海的老家搬完最后一趟家具,正式住进新家。我只有模糊的记忆,那天好像在下雨,我爸把所有剩下的锅碗瓢盆都放到了车的后座,我就挤在这些日用品中间。沿着宁镇公路开到宁波,天就变晴了。

小孩子的适应能力很强,在新环境里我很快就结交了新的朋友,跟以前的朋友也渐渐断了联系。就这样我在宁波上完了小学初中高中,再也没回过老城。

直到2018年的夏天,我因为一个纪实课程作业,顺着沿江路回到了镇海。得知如今的镇海渡已亏损严重,即将退出历史舞台后,我才在那刻猛然意识到,原来这座老城在我搬离的许多年里已经发生了这般剧烈的变化,自己居然如此迟钝。

2019年,镇海港区

2019年5月,我正式回到城区,开始寻找自己的记忆碎片,我把整个摄影项目叫做《镇海计划》。

我一直在构思一张能开启整个叙事的照片,这张照片在我脑海里一定得是类似一本书的前言。我跑了很多地方,最终选择将相机架在了后海塘的城墙边上,近处的海防遗址城墙,中间的老城以及远处正在被修建的高楼———3个时间都汇聚在这张静态照片中。我记得这张照片应该是我第一卷胶片的第一张。

2019年,后海塘城墙下的镇海老城区 

下了海防城墙,就到了招宝山公园。但它已经不是我印象中的那个公园了,在我没来之前,公园已经被翻新了。我经常在黄昏时遇上大人们带着孩子来公园旁的炮台遗址玩,胆大的孩子还会骑上去拍照。遗憾的是,小时候我似乎没跟炮台有过合影。

2002年,在招宝山公园的我

招宝山公园对面就是港口海员文化中心,这是之前在镇海城关最大的影剧院,但如今因为老城的人口流失,已不再开放运营,几乎废弃。

2019年,港口海员文化中心一层的剧场

文化中心负一层的会议室里,还有一台不插电的冰箱,里头都是东倒西歪的茶杯。值班室的阿姨隔天上班,所以我们很难遇上。那次见面聊了很久,我说小时候自己还在这里表演过节目,她说她女儿也是,似乎全镇海的小朋友都在六一节到这里演出过。这是她在舞台后场的化妆间,站在镜子前的一张肖像。

2019年,港口海员文化中心的值班阿姨

港口海员文化中心会议室里,冰箱和茶杯

我一直很好奇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家如今变成什么样了。我记得去年8月份去过一次,但敲门说明来意后被当时的租客拒绝了。隔了3个月后,我再一次敲门,开门的是一对新的外地夫妻租客,其中抱着孩子的男人勉强答应让我进来。一家三口刚吃完中饭,时不时回头望下我和我背着的相机。我似乎觉得这里一切都没变,至少屋子里木框受潮的味道,瞬间就把我拉回到儿时。如果气味能被识别就万事大吉了。我大约在这间50平米的屋子里转悠了20分钟,不知道如何开口让这对夫妻答应我的拍摄请求。我预想的画面是一张他们坐在床边的环境肖像,可惜夫妻俩说不方便,我就在最后偷偷按下了这张空景。

2019年,我老家房间的一角

我把这张胶片冲洗出来之后拿给我妈看,她说除了墙的颜色没变,其他都变了,窗边的柜子也被敲掉了。果然我对这个房间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,所以在我看来,气味很多时候比影像更有力。

1997年,我妈妈坐在这个房间里的摇椅上

乒乓球在我对童年的记忆中是不可或缺的。

当时我还在上幼儿园中班,有次区里的教练来班里选人。我记得是玩了一个谁反应快的游戏之后,自己被当时的教练挑中,推选上去参加了区里的乒乓球集训。挥拍是每天必要的练习,玩心重的我3分钟热度,觉得训练实在枯燥,但还是坚持下来了。但谁都没想到2003年发生了非典,前后练了半年最终不得不因为疫情放弃训练。之后我好像就没怎么摸过球拍了。

大概是去年12月份的某天晚上,我骑着车在城区乱走,在一个小区门口发现了照片里的男孩,他当时在乒乓桌上跟他的朋友打球。我跟他的妈妈聊了会后,约定周二的下午见面。拍摄当天,他外婆带着他,跟我一直从人民公园走到了大会堂,最后找到了一个地下的乒乓训练室。

2019年,一个在乒乓球室的男孩

2020年,男孩和他自己照片的合影

拍完之后,他自信地建议我之后再有什么要拍的尽管找他,我告诉他这是毕设,他不太懂什么是毕设,我说就好像是你的期末作业,可能这是仅有一次的拍摄。当时帮我扛着三脚架的他似懂非懂地,点了点头。今年5月份,我把这张照片输出完装裱好后,跟他妈妈一起在校门口等他放学,给了他一个惊喜,我想这算是提前的六一节礼物了。

我拍摄的另一条线是追溯这个城区以往的历史故事。在追溯的过程中,我能察觉到不同地域空间下生长着不同的时间,这种感觉在我进入镇海图书馆时尤为强烈。一楼和二楼的自习室和阅览室都是正常营业的,而三楼的每间都处于时间停摆的状态。我有时去能打开一间似乎停留在80年代的书库,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,墙皮已经剥落得很彻底,书架上仍有垂落的木屑,有分辨不出是什么材质做的书立,以及标有84年字样的纸签。

2019年,图书馆三层废弃书架上的书立

同样作为已经消失的景观,电厂新村中有一组生锈的娱乐设施,它们在我去的几次里,每一次都发生了位移,最终被两座单杠取代。那张照片是在落日即将消失的瞬间拍下的。

2019年,电厂新村的老房子

2019年,电厂新村生锈的秋千和翘板

即将消失的,还有一条承载无数记忆的大型轮渡。

我还记得每次幼儿园放学后,我都是最后一个走的,因为我妈在江对岸的红联上班。我每天都得等到下午5点半的那班轮渡鸣笛,听到汽笛声响起我就知道她下班了,我可以被接走回家了。之前的轮渡5分钟一班,但2008年开始,因为隧道和大桥的通车,镇海渡开始不断亏损,如今已经更改到了30分钟一班,而地铁二号线也将于2022年在招宝山和红联段通车。

2004年,某日黄昏下,镇海轮渡渡口

2019年,镇海轮渡,正在开船的工人

在甬江边,我碰到了一名正在练习吹号的中年男子。他说为了在教堂里能演奏出一首完整的曲子,他每天早上都会到甬江边来练习长号。他拉着我要深入探讨宗教问题,可我实在不感兴趣,坐上轮渡就到对面接着拍照去了。

2019年,甬江边吹号的男子

2019年,傍晚时分的镇海渡口

在每次拍摄结束后,我都会去电厂新村的操场散步。人们吃完晚饭,都会趁着余晖绕着跑道一圈圈地走,有时我也会听到老人们在聊电厂搬迁的事。由于环境污染,老城区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离开,前往新的城区,而老人们还是住在原来分配的职工社区里。连接他们的是不断延伸和即将接轨的高架和地铁线。

2019年,电厂新村里的操场

2019年,一对老人家

2019年,未合拢的三官堂大桥

就在上个星期,我又回去了一趟,整个老城被梅雨笼罩。镇海依然以一种我不易察觉的方式改变:人民公园已经动工开始改造扩建,图书馆也因规划而关闭至年底。

2020年,改造中的人民公园

在这两年里,我在自己生产出的越来越多关于镇海的影像中,熟悉并加深对它的认识,也不断勾连起小时候的记忆。当我在整个城区游荡的时候,我能感觉到它在以它特有的方式不断收缩,却也同时在不断生长,或慢或快,或剧烈或平和。我会把这个项目长期、持续地做下去,通过这些碎片影像,唤起正在经历城区变革的人们的共鸣。

2019年,在建的宁波轨道交通2号线,途径镇海

*以上作品来自Aperturist Talent摄影奖毕业征集活动,该活动由光圈Aperturist发起,面向全球应届毕业生,通过征集及展览的方式发掘、关注并推广优秀的年轻摄影师的作品,为其提供最直接有效的支持。腾讯新闻谷雨影像作为Aperturist Talent的战略合作媒体,独家线上呈现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谷雨影像-腾讯新闻(ID:ihuozhe),作者:任泽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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